张晓晶

本文发表于《经济社会体制比较》2008年第4期

内容提要：改革开放30年来，我国的宏观经济体制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也存在尚需解决的问题。本文结合当前人们所关心的宏观经济问题，特别是通货膨胀的形势问题，展开分析。文章着重探讨本轮通货膨胀的成因、通货膨胀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以及我国宏观经问题背后的体制根源。

关键词：改革开放 宏观经济体制 通货膨胀

改革开放30年来，我国的宏观经济体制发生了巨大变化，但也面临着一些尚待解决的问题。本文并非对我国宏观经济体制改革的简单历史回顾，而是结合当前人们所关心的宏观经济问题，特别是通胀形势问题，来展开分析。文章将着重探讨本轮通胀的成因、通胀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以及我国宏观经问题背后的体制和制度根源。

一、当前通货膨胀的成因

随着经济全球化的加深，中国的通胀其实已成为全球背景下的通胀。本轮通胀则主要是由需求拉动造成的，其次是成本推动的原因，最后才是外部冲击这一因素。当然还存在其他的一些因素，如猪的蓝耳病、雪灾等等，但是这些只是暂时因素，并不是最重要的。以下侧重分析需求拉动、成本推动和外部冲击这三条原因。

（一） 需求拉动

本轮通胀主要源于需求拉动，这一点可由我们测算的稳态通胀率下的增长看出。所谓的稳态通胀率是指没有加速的通货膨胀。根据我们的测算，如果稳态通胀率是5%左右的话，那么全年的增长率是9.4%左右。随着增长速度的提高，通胀率也会上升。这个基本的经济关系可以由经典的菲利普斯曲线来刻划。在过去五年，我国的经济增长速度均保持在两位数，并且，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最新统计数字，2006年和2007年的经济增长分别达到11.6%和11.9%，接近12%这么一个高增长速度。过高的增长实际上就是在积累通胀压力。如果我们的经济一直这么高速运行的话，那么所有的原材料包括粮食和其他一些产品价格的上涨都是难以避免的。所以，令人惊讶的不是出现了通胀，而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通胀。

（二） 成本推动

之所以说成本推动也是本轮通胀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一方面工业化、城镇化进程的加速会推动一些要素价格的上升，而我国恰处在一个工业化、城镇化加速的时期，因而各类要素成本的上升就是一个自然过程。另一方面则在于我国改革进程中在一些领域存在市场化滞后的问题，实际上市场化的推进在产品领域是很快的，但在要素市场领域很缓慢，比如我们劳动力的价格、资金的价格、土地的价格，以及资源、能源等价格在过去30年赶超的过程中，都是被压低的，从而支持了我们的高增长。在渐进改革的进程中，有些要素的价格通过政府管制而压低了。但是这样做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现在正在为此付出代价。因此，随着市场化的推进，过去压低的价格将会有一个合理的回归，从而推动价格的上涨。

（三） 外部冲击

1、国际原材料价格冲击。近一段时间以来，我们都已感受到国际原材料价格特别是大宗商品价格上涨所带来的通胀压力。就目前而言，中国所呈现的仍然是结构性的物价上涨。其实，全球的物价上涨也是结构性的。目前全球制造业产品的价格仍然处于很低的水平，而全球的初级产品价格、国际大宗商品价格则是处在一个历史的新高。根据IMF的最新数据，新兴市场经济国家以及中国的快速发展带动了大宗商品需求的上升，进而带动了整体价格的上升，此为根本原因。此外还有投机因素、生物能源需求等方面的因素。结构性物价上涨对我国的影响之所以这么大，是因为CPI的权重问题。在中国目前所处的发展阶段，CPI中所包含的食品的权重是相当高的，大概是三成左右，而一些发达国家还不到15%。所以，在中国，如果食品（比如猪肉）价格发生剧烈变化，那么其对CPI的推动是很大的。

2、全球流动性过剩

尽管近期有人认为次贷危机以后出现的是全球流动性紧缩，但是那只是针对局部地区和某些国家的。全球流动性过剩的局面并未根本改变，因为除了美国的美元外，还有石油美元，以及其他新兴市场经济国家（包括中国）出口所积累的大量外汇储备。全球流动性过剩状况以及由此所引起的国际低利率，是中国经济过热以及通胀的另一个外部原因。由于非弹性的汇率机制的存在，中国的货币政策带有很明显的“外包”性质。也就说，我国央行的作用是很有限的；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的联邦基金利率来决定我们的投资和通胀率。特别是1990年代以后，美国利率上升，我们的投资就低、通胀率就低；美国利率下降，我们的投资就高、通胀率就高。因此，目前中国所出现的通胀问题与全球格局特别是美国的宏观政策是有较大关联的，此为外部冲击的第二个方面。

二、滞胀问题

如果认定我们的通胀是需求带动的话，那么就不必太担心滞胀的问题，因为随着经济增长速度的放缓，需求减弱，通胀的压力自然就减小了。比如次贷危机导致美国和其他国家经济增长速度下滑，这一点已是无疑的。IMF包括其他国际组织新的预测，就是今年的经济增长速度肯定会放缓，而中国的经济增长速度能维持两位数就已经很不错了。当经济增长速度都降下来以后，通胀一定会下来，这是根据经典的经济学理论得出的最基本的判断。但是，如果说出现了西方国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现的两次石油危机所面临的情况的话，那么就会出现滞胀。即经济陷入停滞，但通胀率依然很高。那么，滞胀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

回顾当年的滞胀原因，首先，是因为石油冲击本身是负向的供给冲击，石油供给的减少使石油价格一下子涨了很多，而很多国家对此并没有思想准备，再加上之前他们的工业品以及食品价格已经在往上涨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实际上是应接不暇，可以说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受到了巨大的外部冲击。其次，遇到这种突然的负向冲击该如何应对呢？当年的美国总统尼克松及后来的领导人对于这样的石油冲击采取了价格管制，跟中国现在的情况很像，但是价格管制也导致了很多的问题，如排队加油等等，反倒进一步恶化了冲击。再次，工资的刚性。随着物价的上涨，工资肯定也会继续往上涨。但是随着需求减弱、经济的放慢，物价下来了，工资却下不来，工资水平和工会谈判力量是密切相关的，这实际上是损害了企业的微观效率，从而降低了整个经济的产出率。第四，是货币政策的波动，这其实是根本原因，为什么呢？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很多学者在分析这些问题的时候，大多强调供给方面的原因。后来发现供给只是个导火索，如果宏观政策能够正确应对的话，不会出现滞胀这么恶劣的宏观状况。根本的原因还在于货币政策的波动，也就是说，货币政策走走停停，当通胀上去的时候，货币政策的目标往往是降低通胀；而当通胀稍稍缓解或是为了照顾增长的时候，货币政策又会放松。从而导致了公众预期的不稳定。已经有大量的文献揭示出，即便没有石油冲击，仅仅由于货币波动，也会带来滞胀。这是非常重要的结论，也有着很明确的政策含义。特别是当前我们在应对所面临的宏观问题时，货币政策方向不能变来变去，而要给大家稳定的预期。这其实引出了滞胀的第五个原因，即不稳定的预期。也就是当年货币的不断波动，使得大家对美联储及其他发达国家的央行控制通胀的能力缺乏稳定的预期，公众认为通胀还会急剧上升。通胀预期一旦形成，是很难在短期内把它压下去的。因此，如何引导公众的预期也是我们现在所遇到的挑战。

在剖析了滞胀的原因之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们离滞胀究竟有多远。第一，我想指出的是，我们现在所遇到的问题包括全球所遇到的问题——通胀，主要不是供给冲击而是总需求的冲击。实际上这几年我们的原油和粮食供给并没有出现大幅下滑，粮食供给是正常增长的，原油的供给也保持正常的供给速度，但是需求的增长大幅上升。第二，我们对全球通胀不必太担心。全球化总体上是降低了全球的通胀率，大量的文献都已经揭示了这一点。全球化、全球市场化、全球竞争的加剧，实际上是全球通胀下降的最根本原因。所以，全球化不一定使我们的资源能源和粮食价格上涨，相反，可能会导致通胀率下降。当然，现在这种趋势是否发生了逆转，还有待进一步分析。第三，工资的刚性、劳动力市场的刚性会使企业效率受到损害，尤其是面临经济下滑的时候。但是中国情况不一样，因为中国劳动力市场是非常灵活的，一方面我们有大量剩余劳动力，另一方面我们工会谈判的力量总体来说是很弱的。最后，我想强调的是，我们并不是没有滞胀的风险，如果我们的政策选择错误的话，也一样会导致滞胀。因为，除了总需求冲击外，我们的通胀也有成本推动的因素，所以在供给方面我们仍有很多工作要做。一方面是要稳定粮食的价格，进而稳定人心和人们的预期。另一方面，国内企业面临着劳动力、土地、环保和社保等各方面成本都上升的情况，生存压力加大，因此，宏观政策也要考虑有无可能给企业适当减负。

三、宏观调控的尴尬

此外，我们在宏观调控方面也遭遇着诸多尴尬。

第一个是控制流动性的尴尬，通胀最终是一种货币现象。因此，控制通胀，就是要控制货币投放，控制流动性过多的局面。但在相对固定的汇率体制下，每年大量外汇储备的积累使得货币投放被动增加。为此，央行不得不发央票进行对冲、调整存款准备金率以收缩流动性。但显然，全球流动性过剩是源头，非弹性汇率机制是传导，这些问题并不是央行能够独自解决的，这就是控制流动性的尴尬。

第二个是加息的尴尬，我们和美国处于不同的经济周期，美国是流动性短缺、担心增长，所以在不断地减息。而中国目前则面临需求膨胀和投资膨胀，需要通过加息来抑制需求，但是一旦加息又会引发大量游资进入中国。因此，在当前这个阶段央行不愿加息，只是不断地提高准备金率，这就是加息的尴尬。

第三个是升值的尴尬，升值有紧缩效应。人民币加速升值，可以降低能源、粮食的进口价格，进而抑制输入性通胀。但是从中长期来看，升值会引发很多的问题。一方面，升值会削弱我们的出口竞争力。我们的外贸企业创造了大量的就业，而由升值导致的出口下降会引致就业的下降。另一方面，根据最新的文献研究，全球184个国家在本币实际汇率贬值的情况下，保持了高速增长；在升值的情况下，比如升值50%，其GDP增长率将下降1.35%。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结论。就是说，从中长期来看，中国目前所处的发展阶段，人均GDP才两千多美元，依然很低。如果我们要保持快速的增长，特别是在未来10年、15年甚或20年的快速增长，那么人民币币值在近期过快升值将是很危险的。

第四个是价格调整的尴尬，这里需指出的是国际价格双轨制，特别是石油方面。国际上的石油价格是随着需求上升而上涨的，如果价格机制起作用的话，那么需求自然就下降了，因为价格有自动调节作用。但是现在价格却调节不了需求，为什么呢？因为存在价格双轨制，像中国这样的国家以及其他一些国家，对石油给与补贴和管制，人为压低了石油的价格。这样的话，产品的成本中油价所包含的比率就比较低，也就有了竞争力，进而我们可以不断地大量生产、不断地大量出口，我们的利润也不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需求可想而知是上升的，尽管全球的油价持续飙升，但中国的需求还是在不断的上升。中国的需求也会导致全球的需求上升，从而导致油价的进一步上升。如此循环往复，国内管制油价与国际油价的差别将越来越大，最终这一价格管制将是无法持续的。所以，国际价格双轨制不简单地引起现在的通胀问题，还潜含着更大的危险，即在未来如果我们不去改变这样一个局面的话，我们的粗放型发展方式是永远改变不了的。电价也是如此。很多出口工业品内部包含的电价的比重其实是很大的，但如果电价压得很低的话，我们的出口产品就极有竞争力。所以出口企业不断地用电，更多地用电，这也是导致我们现在还可以大量出口却仍有竞争力的原因，也是我们的顺差迟迟不会下降的一个重要原因。

四、宏观问题的体制根源

我们当前所出现的一些宏观问题有着很深的体制根源。第一是我们的政绩观亟待改变，目前的政绩观依然是和GDP增长挂钩的，所以地方政府仍在不断地追求投资、追求增长，从而导致需求膨胀，经济过热。第二就是压低的要素价格，导致了我们大量的出口和贸易顺差；同时，价格管制限制了价格机制发挥作用，从而纵容了粗放式增长。第三是我们的汇率体制，我国当前实行的还是相对固定的汇率体制，全球的流动性进而要转化为中国的流动性，使得中国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大打折扣。第四，在一些方面还存在诸多矛盾，如中央地方之间的矛盾、部门之间的矛盾，以及宏观调控和微观规制之间的矛盾。这些矛盾也使得宏观调控的效果往往不能尽如人意。